编者按：在二战中，以英美为首的盟国空中力量对德国和日本实施了规模宏大的战略轰炸行动，给德日两国造成了空前的损失，极大地削弱其战争能力，被视为击败轴心国集团的关键因素。两相比较，对日战略轰炸的效果更加显著。
美国对日本本土的战略空袭直到1944年6月才真正开始，持续时间仅1年零2个月，损失飞机614架，空勤人员约3000人，投弹16,.8万吨，却给日本城市和工业生产造成毁灭性打击。
与之相对，对德战略轰炸几乎贯穿欧战始终，高潮阶段也超过2年时间，英美两军付出40000架飞机损毁，人员损失约16万人的高昂代价，投弹277万吨，却迟迟不能令德国战争工业走向崩溃，其效力至今受到质疑。
■1945年2月遭猛烈轰炸后的德国德累斯顿（左）与同一时期被B-29夷为平地的日本大阪城区（左），它们代表了战略轰炸的恐怖效果。
为何对日轰炸能在短时间内取得成功？
普遍认为有两方面原因：首先，美军投入了更具威力的B-29轰炸机和更有效的燃烧弹战术，且拥有绝对的物质和技术优势；其次，日本的本土防空能力远逊于盟友德国，既缺乏有效的防空武器和技术手段，也没有建立完善的防空体系。
然而，简单结论背后的历史事实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本文将从防空体系的构建、防空兵力的配置、防空战斗的组织等多个角度进行剖析，揭示日本本土防空战的真相！
日本战时防空体系
日本作为岛国，海洋成为它抵御外来入侵的天然屏障。太平洋战争初期日军的急剧扩张使战线远离日本本土，从而几乎免疫于空中威胁，地理空间的巨大阻隔是日本相比德国的显著防御优势。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日本人可以高枕无忧。基于对空中力量发展的基本认知和对盟军反攻的战略预判，日本还是为建立本土防空体系倾注了相当的努力，只是战争中的惨败使这些努力显得微不足道。
01
彻底的惨败与完胜
为了抵御美军B-29战略轰炸机对本土工业设施、交通线路以及民众发起的空袭，日本陆海军实施了本土防空作战，然而这场对决最终以日方的彻底落败而收场。
直至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各大飞机制造厂要么遭轰炸焚毁，要么被迫向偏远地区疏散转移，飞机产量大幅锐减。除此之外，美军持续在近海航道布设航空水雷，彻底切断日本本土沿海航运，国内物资运输陷入全面瘫痪。
■在日本本土投弹的美军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在数月时间里就将日本推向崩溃边缘。
美军还动用燃烧弹对城市实施无差别轰炸，攻击范围不仅覆盖东京、大阪、横滨、名古屋等核心大都市，还蔓延至各地中小城镇。
军需产业遭到重创，民众的生命与日常生活也面临极大威胁，支撑战争持续推进的国民士气日渐崩塌，而广岛、长崎遭遇原子弹轰炸，更是将战略轰炸的破坏力推向极致，也成为促使昭和天皇做出停战决断的关键因素。
■这幅画作表现了1945年8月6日B-29在广岛投下原子弹的场面，这也是对日战略轰炸的顶点。
瓦解敌方民众斗志、迫使执政当局求和，这套完美契合战略轰炸理论的作战模式，仅用时数月便被美军在对日本土空袭中成功践行，“以轰炸终结战争”的作战理念首次在世界范围内成为现实。
此前因为对德轰炸效果差强人意而饱受质疑的美军战略轰炸机部队，凭借此次作战彻底扭转了外界评价，也为日后美国空军的独立发展以及战后核战略体系的成型奠定了基础。
对日本本土的空袭堪称美军战略轰炸机部队的一场无可挑剔的完胜，对于日本陆海军防空部队而言，则是彻头彻尾的完败。
02
日本防空形同虚设吗？
目睹日本诸多城市尽数沦为焦土，数十万生灵惨变焦炭灰烬，这场失败的惨烈景象人尽皆知，因此战后日本社会随之滋生出诸多片面看待本土防空作战的错误观点，其中一种便是“B-29无敌论”：认为B-29性能卓越，已经达到令日本战斗机无法企及的地步。
日本战斗机想要爬升到B-29飞行的10000米以上平流层附近都异常困难，更遑论追击拦截；日军主力高射炮的射程同样无法触及该飞行高度，炮弹只能在敌机编队下方低空爆炸，尽显无力。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存在面对同时代战斗机时能做到绝对“无敌”的轰炸机吗？
■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美国研制生产该机的成本超过了“曼哈顿”计划。
另一种主流误区为“环境绝望论”：将战败归咎于日本防空体系漏洞百出，战前筹备思虑不足。
本土预警雷达网络建设不完善，往往要等到B-29编队飞临上空，日军才仓促展开防空作战，始终无法组织起系统化的防空拦截行动，这类观点也将矛头直指日本政府与大本营的战时战略指挥失误。
■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使用的空袭警报器，由苦竹兵工厂制造。
那么，在战后拍摄的战时题材电视剧或电影中频繁出现的空袭预报——“警戒警报”，究竟依靠何种依据发布的？电台里播报的东部军管区敌机编队动向的情报，又是由何人通过何种方式研判得出的？
或许是因为全国城市化为焦土的惨状过于震撼，人们很容易站在批判性的视角，将本土空袭视为日本鲁莽发动太平洋战争而遭致的罪有应得，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年日本防空战备的实际情况和真正实力，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被肆意扭曲和掩盖了。
03
日本防空体系的构建
20世纪30年代，杜黑等战略轰炸理论的代表人物提出下述观点：空袭方可自由选定进攻时间、飞行高度与进攻方向，防守方先天处于绝对劣势，不存在能够有效抗衡战略轰炸的手段。
这一论断在当时具备充分的现实依据，构建国土防空作战规划，是世界各国共同面临的难题。
彼时各国早已尝试依靠大型听音设备侦测飞机的轰鸣声，但这类设备看似规模庞大，实际侦测效果却十分有限。
■1933年在东京代代木练兵场举行的兵器献纳仪式上，展示了大型探照灯和对空听音机。
随着30年代的奥运热潮蓬勃发展的电视广播技术，带动无线电技术实现飞速突破，雷达设备正式问世，可在200～300公里的远距离范围内侦测来袭轰炸机，从而彻底改写了防空作战的格局。
敌机入侵轨迹与行进路线得以提前预判，依托早期预警网络统筹调配防空力量，让防空作战的实施难度大幅降低，雷达的诞生也彻底打破了轰炸机无敌的固有认知。
二战时期的防空体系，等同于对空雷达预警网络的构建，依托雷达的早期预警网调配防空战斗机与高射炮作战，是当时各国的通用模式，日本自然也不例外。
■英国在二战时期运用的“本土链”防空雷达阵列，在1940年的不列颠空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日本本土的防空重任基本上由陆军负责，海军仅承担重要军港和海军基地的要地防空。
陆军在战时投入运用的电波警戒系统（雷达）主要有两种：第一款被称为“电波警戒机甲”（以下简称甲型雷达），可侦测穿行于收发信号基站之间的敌方战机，设备构造简单，可靠性强，缺陷是不具备前方远距离探测能力。
第二款为“电波警戒机乙”（以下简称乙型雷达），是日军主流的陆基固定式雷达。相较于海军的舰载、机载小型雷达，该设备体型更大，有效探测距离可达200～250公里，不仅能锁定敌机方位，还可大致判别敌机飞行速度，也是日本本土防空预警体系的核心装备。
■二战时期日本陆军部署在室兰地区的乙型雷达接收天线。
仅靠部署乙型雷达站点，无法构建完整的防空网络。前线雷达侦测情报需要人工核实确认，后续敌机行进路线还要依靠目视防空监视哨持续追踪，敌我战机识别的判定工作也由监视哨完成，而统筹整合所有情报信息的指挥中枢，便是整套防空体系的核心所在。
相较于欧美各国，日本的军用无线电装备研发进度滞后2～4年，不过在1943年日军已推进布设甲型雷达，到1944年夏季美军正式启动B-29对日本本土的空袭行动前，日本已在本土各大战略要地完成了主流乙型雷达的部署。
虽然日军轻量化小型机载雷达的研发进度迟缓，但对尺寸、重量限制较低的陆基固定式雷达，已基本具备防空作战所需的全部核心功能。
■太平洋战争后期，日本本土乙型雷达部署位置，基本建立了环绕全岛的警戒网。
此外，在目视防空监视哨方面，除了军队之外，民间防空组织的贡献也不可忽视，遍布日本全国的防空监视哨构成了远比雷达警戒网更广泛的监控网络，是对空情报的重要来源。
日军依托无线电通讯、有线电话等多元通讯方式，汇总各监视队本部传回的情报，快速研判局势并统筹指挥防空作战，分别在东日本的东部军管区、中京与阪神的中部军管区、中国（本州岛西部）及九州的西部军管区设立了防卫司令部。
■关东地区东部军防卫司令部平面布局图。
各大军管区防卫司令部的配置规格和布局大致相同，以修建于东京竹桥的东部军防卫司令部为例，整座建筑采用半地下式设计，最大限度降低空袭带来的损害。
司令部内部墙面设有情报地图屏，借助地图与红色指示灯，同步呈现分散在作战空域内的各个监视队本部传来的情报；两侧搭配情报标示屏，可将各监视队本部传来的详细情报信息投射至磨砂玻璃屏上。
■防卫司令部作战室内景及空情显示范例。
作战室一楼设置了光电式乙型雷达专用标示屏，将防空作战区域划分成棋盘格状并投影在磨砂玻璃屏上。
通过这两套装置，可以清晰标示出标定空域内出现的敌机编队信息：机种机型、兵力规模、飞行高度以及航线指向等等。
负责标示情报信息的是受过专门培训的女子通信员，她们在作战室隔壁的情报室内接收各个监视队本部的通信联络，在操作台前随时更新源源不断传来的空情信息。
■在东部军防卫司令部内担负空情传递任务的女子通信员。
在作战室情报地图屏对面设置了两层平台，第一层平台可以将全部设备的显示信息尽收眼底，负责防空作战的飞行师团长、高射师团长以及参谋要员在此坐镇指挥，而更高的第二层平台则设有方面军司令官的专属指挥席。
日军防空指挥体系的运作模式，与经典影片《不列颠之战》中的英国皇家空军战斗机指挥部高度相似，且日军配备的光电式标示屏在信息呈现方式上更为先进。
■现代重现的二战时期英国皇家空军战斗机指挥部的场景，日军防卫司令部的运作与之相似。
影视剧中电台播报的各军管区的空袭警报、戒备警报，全部由这类防卫司令部统一发布。
防空战斗机部队、高射炮部队的作战指令，同样经由防卫司令部统一发布。
司令部不仅能对驻防基地的防空战队下达调度命令，必要时还可通过无线对讲设备，直接指挥升空作战的飞行编队。
虽说日本陆海军机载无线对讲设备口碑欠佳，但空地对讲通讯足以满足实战需求，还能依托预先制定的通讯暗号，向空中战机通报敌机高度、航向，引导战机精准拦截。
■1933年日本东京举行防空演习期间，陆军士兵在高层建筑顶部架设高射机枪。
总之，到1944年夏季美军对日战略轰炸正式揭幕前，日本陆军已基本建成了依托雷达预警和目视监控获取空情，由防卫司令部集中指挥战斗机和高射炮的本土防空作战体系，而真正检验这套系统作战效力的战斗首先在九州打响……
九州防空战
跨时代的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于1943年交付美国陆军航空队，原计划优先部署欧洲战场，因为生产延误，英国机场设施接近饱和，以及B-17性能足以满足对德轰炸，于是B-29转而成为太平洋战场的专属装备，并于1944年夏季依托中国腹地的前进基地初次实施对日本本土的远程空袭，行动代号“马特霍恩”。
01
B-29轰炸机登场
美军首次动用B-29轰炸机空袭日本本土，始于1944年6月15日。
美国陆航第20航空队第20轰炸机司令部所属的B-29部队，于1944年春季进驻中国四川成都周边的前进基地，并率先在1944年6月5日试水实战，空袭曼谷铁路调车场，随后正式启动针对日本本土的夜间空袭行动。B-29从四川起飞，最远可抵达日本九州地区。
■在“马特霍恩”行动期间，参与修建机场的中国劳工在跑道旁观望庞大的B-29轰炸机。
但是，B-29首轮日本本土空袭行动战绩惨淡，出动的68架B-29中仅有19架顺利飞抵目标八幡制铁所上空，包含打击次要目标、临时备选目标在内，投弹战机共计47架，剩余21架战机要么未能锁定目标，要么因机械故障中途返航。
面对此次夜间空袭，日军的拦截兵力规模极小，仅有专职夜间作战的飞行第4战队出动8架二式双座战斗机“屠龙”（夜战型）实施有效拦截，攻守双方均未能达成预期作战目标。
■位于北九州的八幡制铁所是B-29对日本土空袭的首个打击目标。
然而，在这场战斗中，飞行第4战队的二式复战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日本方面记录了可确认坠落地点的确凿击落战果有3架，美方记录则显示，在出击的68架B-29中共有7架损失，机组人员战死或失踪人数达55人。
对于需要反复进行攻击的战略轰炸作战来说，超过10%的出击损失率，可谓是动摇作战决心的分水岭，而且美军为规避拦截，降低损失，特意选择夜间轰炸，却依然代价高昂，因此B-29对日本本土的空袭可谓开局不利。
■表现日本陆航Ki-45“屠龙”双发战斗机拦截B-29轰炸机的画作。
1944年7月7日，美军再度空袭九州，此次仅出动18架，其中14架完成投弹，B-29全程无损失，但八幡制铁所、佐世保军港遭受的破坏微乎其微。
在经历了8月10日的一次小规模轰炸（B-29损失1架）后，美军于8月20日再次发动大规模空袭，并且首次尝试昼间轰炸，出动飞机80架，其中71架在第一目标八幡制铁所或第二目标投下炸弹。
此时，日本方面在当地能够调动的兵力，首先是第12飞行师团统辖的飞行第4战队的28架二式复战、3架九七式战斗机；飞行第59战队的21架三式战斗机；飞行第51战队的17架四式战斗机及二式战斗机；以及飞行第52战队的12架四式战斗机及二式战斗机；再加上第16飞行团司令部的2架四式战或二式战，以及独立飞行第17中队的5架百式司侦，总计88架战机，几乎倾巢出动迎击美军。
■日本陆军飞行第4战队的二式复战“屠龙”的彩绘，该部队在九州防空战中表现突出。
此战日军上报战果：确认击落敌机12架、疑似击落11架、击伤25架；美军第20轰炸机司令部作战记录为，此次行动美军实际损失14架B-29。
此战立下头功的当属飞行第4战队的二式复战，12架确认击落战果中，有9架皆由该机型斩获，事实证明，复座战机搭载的大威力武器是拦截B-29轰炸机的有效利器。
8月20日空袭结束后，直至1945年1月5日大村空袭，美军依托中国内陆基地持续对九州地区发起11次空袭，美军第20轰炸机司令部在此期间累计损失18架B-29。
日本方面虽也付出惨重代价，大村基地周边第21航空兵器制造厂损毁严重，但八幡制铁所始终维持正常生产运转。
■1944年10月，一架B-29轰炸机在日本九州上空投弹时的留影。
整体而言，美军依托中国内陆基地发起的B-29对日战略空袭，最终陷入战损居高不下、战略目标难以达成的困境，草草收场。
那么，这场由超重量级轰炸机B-29主导、持续长达7个月的战略轰炸，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落得虎头蛇尾的结果呢？
02
日军防空初现成效
从8月20日拦截作战中日军可用战机数量便能看出，第12飞行师团的实际战力远低于编制定额。
各战斗机战队满编标准为56架，实际数量均严重不足；第59飞行战队的三式战斗机还在修复此前在南方战线作战造成的损耗，由第51、52飞行战队组建而成的第16飞行团，作为新编四式战斗机部队尚处于训练磨合阶段，整体战力极为薄弱。
■在日本本土防空战中，三式战斗机“飞燕”表现相当活跃。
然而，尽管兵力极为单薄，当天的一份弹药消耗报告却透露出一个颇具深意的细节。在消耗的弹药中，竟然大量包含用于12.7毫米航空机枪的“Ma-102”和“Ma-103”特种弹（Ma-102为燃烧弹，Ma-103为带有触发引信的高爆弹），甚至还有大量德制毛瑟MG151/20机炮使用的20毫米毛瑟弹。
这类在南方战线常年供应短缺的特种弹，在本土补给十分充足；当日出动的三式战斗机里，绝大多数为搭载毛瑟机炮的三式战一型丙。
作战使用的航空燃油也并非战时标准的91号航空汽油，而是92号航空汽油。四式战斗机配备的极难伺候的Ha-45发动机（海军称誉型发动机）在这种优质燃料的喂养下，故障率也明显降低。
■装备德制M151/20型20毫米毛瑟机炮的三式一型丙战斗机的彩绘。
如上所述，相较于南方战线更为优越的弹药燃料保障条件，是日军得以发挥作战实力不可忽视的因素。
但在九州防空战中，支撑防空部队顽强作战、弥补兵力短板的核心优势是完备的早期空情预警体系。
从中国内陆腹地起飞的B-29轰炸机编队，需要途经日军在华中、华北的占领区飞向日本本土。
中国大陆各处的日军地面观测哨可实时通报敌机编队的过境情报，相关讯息源源不断地发送至位于福冈的西部军司令部，同步上报编队规模与飞行航向，让日军能够提前针对B-29来袭做好全面防空戒备。
大陆传来预警情报后，济州岛的乙型雷达进一步通报敌机逼近动向，在对马海峡布设的甲型雷达也同步完成情报补全。
这套完善的早期预警体系，无疑成为九州防空战中日军弥补兵力不足的制胜关键。防空作战中充足的战略防御纵深，是取得防空作战优势的核心条件，更是弱势兵力全力发挥战斗力的必要前提，而日军在九州防空战中恰好占据了这一有利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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